寫給尚未歸來的人

你不用回信。

這句話我寫了三遍。前兩遍都劃掉了，因為它聽上去太像一種姿態，彷彿我已經不在乎。事實上，我在乎過很久，久到後來連自己都覺得難看。

你走的那天只帶了一個箱子。箱子沒裝滿，裡面有兩件襯衫、一本書、一把黑傘。你說帶太多東西走不快。我站在門邊，問你還回不回來。你沒有回答。

這件事我後來講給別人聽，大家都替你找理由：你當時也不知道、你怕說錯、你不是故意。我點頭，因為聽起來比“他就是不想回答我”體面。

可我有時希望你當時說得更壞一點。比如說，不回。這樣我至少不用花這麼多年，把沉默翻譯成各種可能。

我還留著你的舊號碼。不是因為我會打過去，而是因為我一直沒找到一個足夠不矯情的刪除方式。手機每次提醒“某聯絡人生日”，我都會先看一眼，再關掉提醒。去年我把你的名字改成了一個句號。後來覺得這太幼稚，又改回來。

你看，我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灑脫。

上個月我搬家，填緊急聯絡人時停了一會兒。你的名字原來還在那一欄。我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填的。也許是剛認識時，也許是某個凌晨，系統隨便問了一句，而我隨便選了你。

我把它刪掉了。

刪完沒有發生任何事。電話沒響，燈沒閃，天也沒有變。那天晚上我照常點外賣，吃了一碗太鹹的面。吃到最後，我甚至有點生氣：原來有些重要的動作，在現實里根本沒有配樂。

我路過過我們以前去的那家咖啡店。它換了名字，桌子也換了。窗邊坐著一個陌生女孩，正在給誰發很長的訊息。我沒有進去。我站在對面等紅燈時，忽然想起你以前總把糖包帶走，說留著下次用。

我以前覺得那是節省。現在想，也可能只是你從不真的相信會有下次。

我不祝你幸福。這種祝福太方便了，像把一件事包好，交給別人處理。我也不祝你後悔。後悔沒什麼用，而且我不想再和你的情緒有任何關係。

我只想告訴你：門口那盞燈已經關了。不是我突然懂事，也不是我終於原諒了你。只是電費漲了，而我晚上也需要睡覺。

如果你回來，可以敲門。要是我沒開，也別站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