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岸 · 文學作品
搬家的人不說再見
作者 許棠
散文:紙箱、搬運費、最後一袋垃圾,以及成年人不願承認的庫存管理。
我搬過八次家,最討厭別人說“恭喜,新的開始”。
新的開始聽起來像房產中介發來的戶型圖:角度找得好,缺點全部在鏡頭外。搬家真正開始的時候,是你跪在地上給電飯鍋找紙箱,發現自己居然留著三年前壞掉的充電線。
第八次搬家,我請了一個鐘點工和一個朋友。朋友叫阿諾,負責在紙箱上寫字。他把我的東西分成“書”“衣服”“廚房”“不明物體”四類。到下午,“不明物體”已經有五箱。
“你這個人沒有庫存管理。”他說。
我說:“我有,只是庫存拒絕配合。”
第五箱裡有兩隻不同顏色的耳環、四張過期門禁卡、一本只寫了第一頁的日記,還有一張便利貼。便利貼貼在冰箱背面很久了,上面是我的字:牛奶快沒了。
阿諾拿起來看。“這個也留?”
“留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我當時很努力地活著。”
他說這理由很貴。我說紙片不要錢,解釋才貴。
那張便利貼是我剛到北京時寫的。那時我住在一間朝北的合租房,冰箱裡經常只有半顆白菜和一瓶不知道誰買的辣醬。我每晚加班回去,會在樓下買一盒牛奶,第二天早晨又忘記喝。後來我開始貼便籤:倒垃圾、交網費、買牛奶、給媽媽回電話。
看起來像自律,其實是怕自己散掉。
我把便籤夾進一本食譜裡。食譜從沒照著做過,但已經跟我搬了四次。阿諾建議扔掉。我說好,放進“考慮扔”的袋子。搬家結束時,那隻袋子被我完整地帶上車。
新房離舊房兩條街,沒有電梯,也沒有搬家公司的起步價優勢。我自己跑了七趟。第一趟搬書,第二趟搬鍋,第三趟搬一盆快死的薄荷。第六趟時,房東打電話問鑰匙什麼時候交。我站在樓道里,手裡抱著一隻檯燈,突然想不起舊屋的門牌號。
我在那裡住了兩年零三個月。
最後一趟,我沒帶什麼大件,只拎著那袋“考慮扔”。走到新樓下,我把它放在臺階上,逐件檢查。過期門禁卡扔了。壞掉的資料線扔了。那隻單邊耳環留了,因為我發現另一隻在口袋裡。便利貼也留了。
新冰箱是空的,乾淨得有點像樣板間。我下樓買了一瓶牛奶,回來時順手買了膠帶。
我把便利貼貼在冰箱側面,寫下新的四個字:
“明天會餓。”
這不是計劃,也不是鼓勵。只是一個提醒。人搬到哪裡,都得先給自己留點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