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岸 · 文學作品
鹽在門檻上
作者 周予安
小說:一串鑰匙、一封未寄出的信,和一間不肯被賣掉的海邊舊屋。
許知微到舊屋時,手機剛好顯示十五點十分。
她在門外站了兩分鐘。藍鐵門上的油漆起了皮,門牌斜掛著,下面有一條白線。她以為是水泥,蹲下才看清:是鹽。鹽從門檻左邊鋪到右邊,被夜裡的潮氣打溼,結成顆粒很粗的硬殼。
她沒有跨過去。小時候祖母說過,門檻上有鹽,說明家裡有人沒走遠。
鑰匙藏在右側第三塊松磚後面。三把,大的開鐵門,中號開木門,小的沒有標籤。知微把小鑰匙放進口袋,推門進去。
客廳沒有變。藤椅靠在窗邊,杯子倒扣在茶几上,祖母那件深藍外套搭在椅背。空氣裡有樟腦丸、溼木頭和魚乾的味道。她開啟窗,隔壁的吳阿姨立刻探出頭來。
“回來收東西?”
“嗯。”
“房子賣了好。”吳阿姨說,“人沒了,屋子留著招潮。”
知微說:“還沒決定。”
吳阿姨盯了她一眼,沒再說話。
姨媽給她列過清單:房本、存摺、藥、首飾、舊照片。第一天下午,知微只找到兩隻碗。一隻碗口缺了米粒大小的缺口,另一隻碗底有朵掉色的牡丹。祖母總用它們吃飯。知微小時候問,家裡明明有新碗,為什麼不用。祖母說:“兩隻夠。”
那時屋裡只有祖母一個人。
第二天,她上閣樓找房本。閣樓很矮,屋頂的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。最裡面有一隻木箱,鎖孔正好能插進那把小鑰匙。
箱子裡放著七把鑰匙。每把都拴著鋁牌,鋁牌上刻日期:七八年六月、八三年九月、八七年正月。最舊的一把已經彎了。鑰匙下面壓著一沓信,信封沒有郵票,也沒有地址,收信人只寫“阿遠”。
知微讀了第一封。
“今天港口封了。你說過霧大時不要出海,我記得。”
第二封隔了五年。
“門鎖換了。我把舊鑰匙放在磚後。你要是回來,別罵我。”
第三封寫在她小學畢業那年。祖母提到她,說知微長高了,不肯吃魚,脾氣像她爸爸。信最後只有一句:
“你別回來也行,告訴我一聲。”
晚上九點,吳阿姨端來一鍋湯。她看見桌上的信,碗差點滑下去。
“你翻這個幹什麼?”
“阿遠是誰?”
吳阿姨把湯放下,先去關窗。她關得很用力,窗鉤撞在木框上,響了一聲。
“你奶奶的弟弟。”她說,“年輕時在港口做工。後來人沒了。”
“失蹤?”
“算是。”
“怎麼沒的?”
吳阿姨看著那串鑰匙。“你奶奶說他上船。別人說他是自己走的。誰知道。”
“我爸知道嗎?”
“你爸什麼都不想知道。他十七歲就走了。”
知微想起父親。他住在北方,很少接她電話,每年只在除夕發一句“新年好”。祖母住院時,他也沒回來。她以前以為那是冷淡,現在忽然覺得,可能還有別的原因。
吳阿姨臨走前說:“箱子裡的東西別亂動。你奶奶留著,是她的事。”
“現在是我的事了。”知微說。
吳阿姨停在門口,沒有回頭。
第三天早晨,中介要來看房。知微從廚房擦到客廳,拖地時發現鹽線一直延到碗櫃後面。碗櫃很重,她本來不想動。可鹽在櫃腳下斷了,像有人把一條路掐斷。
她找來撬棍,花了半小時才把櫃子挪開。牆上有一扇小門,原先被櫃子擋住。門漆成和牆一樣的白色,邊緣全是黴點。鎖孔很小。
那把沒有標籤的鑰匙插進去,轉了一圈。
門後不是走廊。是一間不到兩平方米的儲物間。地上放著煤球、空酒瓶和一隻舊行李箱。行李箱沒有鎖,裡面是一件男式白襯衫、一張港口通行證,還有一盤磁帶。通行證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眉眼和祖母很像。
知微拿著磁帶去問吳阿姨。吳阿姨不肯接,只說家裡沒有錄音機。
“你知道里面是什麼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怕?”
吳阿姨的臉一下白了。她坐在矮牆後的小板凳上,過了很久才說:“阿遠沒上船。他那天夜裡回來過。”
“回來過?”
“回來拿東西。你奶奶不讓他走,他說不走就要連累全家。兩個人吵得很兇。後來他從後門出去,天亮前就沒影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報警?”
“報什麼?那年誰都怕麻煩。”
知微聽見遠處有摩托車發動。吳阿姨低下頭,手指摳著裙邊的線頭。
“你奶奶後來每年都給他寫信,”她說,“她不是不知道他活著。她是不知道他還認不認這個家。”
中介來時,知微沒有開門。
對方在門外打了三次電話,最後發來訊息:下週還有別的客戶。她看了一眼,沒有回。下午,她去五金店買了新鎖,又買了一罐藍漆。
天黑前,她把舊櫃子推回原位。儲物間沒有封死。她只是把門關上,把鑰匙掛在廚房牆上的釘子上。鹽被她掃進一個小碟,放回門檻左邊。
第二天離開時,知微把鐵門鎖好。走到巷口,她才想起行李箱裡的磁帶還在包裡。
五金店隔壁有家修家電的小鋪,門口擺著一臺灰色錄音機,磁帶艙的蓋子半開著。老闆坐在裡面焊一隻收音機。知微站了一會兒,沒有進去。
她把磁帶往包底按了按,繼續往車站走。
有些聲音,暫時不聽也可以。門還在。鑰匙也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