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沒有帶走的東西

颱風過去三天，阿成在灘塗撿到一隻紅桶。

桶上寫著“海鷗號”。漆掉了一半，提手裂了。那是父親的船。

母親在院子裡擰被子。她看了一眼，說：“扔掉。”

阿成把桶放到牆角。

父親和另外兩個人沒有回來。村裡每天有人去碼頭問訊息。海警說還在搜。村裡人說話時聲音都壓得很低，像怕被誰聽見。母親不哭。她把屋裡所有燈都開著，連儲物間那隻壞了半年的燈也換了。

“人回來，看見黑的不好。”她說。

阿成想說，爸不會因為燈黑就找不到家。他沒說。

第四天，他往北礁走。紅桶裡裝著繩頭、木片和一隻破手套。北礁平時沒人去，退潮後會露出一條窄路，路兩邊是黑泥。父親以前不讓他走，說那裡有暗溝。

第二個浮標後面，阿成看見一塊藍船板。船板卡在石縫裡。他扒開海草，下面有個防水袋。

袋裡是一張溼掉的便籤、一支手電和一個鐵盒。便籤上的字只剩幾個：北礁、藥、別等。

鐵盒裡有母親的降壓藥、父親的身份證，還有一部裂了屏的手機。

手機能開機。阿成按了很久，找到一條沒發出去的語音。裡面先是風聲，接著是父親的聲音。

“藥在——”

聲音斷了。

阿成坐在石頭上，把那八秒鐘聽了七遍。每一次都一樣。沒有船號，沒有位置，沒有“我沒事”。只有風。

母親找到他時，鞋裡全是泥。她看見鐵盒，先伸手拿藥。阿成把手機遞給她。

她聽完，問：“還有嗎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再放一遍。”

阿成放了。母親沒有哭。她把手機塞進褲袋，拉上拉鍊。

“爸會回來嗎？”阿成問。

母親看了一眼海面。天快黑了，水已經蓋過他們來時的路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阿成以前沒聽過母親說這三個字。她總知道魚要煎多久，藥該吃幾粒，雨衣放在哪兒。她也總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會靠岸。

現在她不知道。

兩個人往回走。阿成拎著紅桶，桶底磕在礁石上，一路響。走到堤岸，母親說：“明天把東西交給海警。”

“桶呢？”

“帶回去。”

阿成沒有問為什麼。

回到家，母親關掉儲物間的燈。她站在開關前停了幾秒，又把客廳的燈留著。紅桶放在門邊，裡面只剩一截繩子和半把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