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岸 · 文学作品
陈记修表
作者 顾闻
非虚构:旧街拆迁前,一位修表师傅仍在替陌生人修复停下来的时间。
陈记修表在城南旧街最里面。
从菜市场的后门进去,先经过一家卖塑料拖鞋的铺子,再经过两间已经卷下铁闸的门脸。修表铺夹在修锁和补裤脚之间,门口没有玻璃门,只有一扇往里推的木门。招牌蓝底白字,最后一个“表”字掉了一角。门边贴着拆迁通知,日期是上个月。
上午十点,陈师傅正在给一只女表拆后盖。
他的工作台比学校课桌宽一点。左边是一盏白灯,右边是一盏黄灯,中间压着一块起毛的黑绒布。绒布上排着镊子、起子、油笔和十几个透明小盒。盒子盖上有圆珠笔字:“瑞士”“日本”“电子”“不知道”。
“不知道”那一盒最大。
陈师傅把后盖放到绒布上,用镊子夹出一枚很小的齿轮。顾客站在柜台外,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,一直握着手机。
“这只走快。”陈师傅说。
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它不是坏,是着急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,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表。
陈师傅八十一岁,手背上的血管很清楚。他说自己闲着时手会抖,碰到表就不抖。他不戴手套,也不喜欢别人站得太近。“呼气会有水。”他说。
店里没有空调。门口放着一台旧风扇,扇叶转起来时会擦到铁罩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墙上有一只挂钟,停在三点十七分。它已经停了很久,表盘上的“上海”两个字被烟熏得发黄。
“不修?”我问。
“我父亲走的时候,它停在这儿。”陈师傅说,“修好了就不是它了。”
他说完,把一颗螺丝拧回表里,没有继续谈父亲。
陈师傅十五岁到城里学修表。第一份工在百货公司后面的钟表行。第一年,他扫地、擦玻璃、给客人倒茶。师傅不让他碰机芯。他说有一天师傅拿来一个闹钟,告诉他修不好就没有晚饭。陈师傅拆到天黑,重新装了三次,闹钟还是不响。
第二天早晨,闹钟放在原处,滴答滴答地走。师傅看了一眼,说:“还行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是他夜里替我修的。”陈师傅说,“人得先以为自己能行,不然不会留下。”
十一点半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进来换电子表电池。他把表放在柜台上,问多少钱。陈师傅说十块。男孩掏钱时,陈师傅已经把后盖撬开了。
“别戴着洗澡。”陈师傅把表递回去。
“防水的。”男孩说。
“防水不是防开水。”
男孩愣了一下,点头走了。门边的风铃响了两声。
“他下次大概不来了。”陈师傅说。
“在意吗?”
“表别进水就行。”
中午,陈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。里面是白饭、青菜和两块鱼。他吃得很慢,吃到一半,有位女士来取表。
她把维修单摊在柜台上。单子已经泛黄,是十二年前留下的。陈师傅从玻璃柜里取出一只男式机械表,表盘边缘有一道浅划痕。
“走了吗?”她问。
陈师傅没有回答,先把表贴到耳边听了一下,再递给她。
“听。”
女士把表放在掌心。她说这是父亲的表,父亲下班回家总在七点四十进门。表停掉以后,她拿来修,却一直没来取。上个月搬家,她在抽屉底下找到这张维修单。
“还能走多久?”她问。
“正常戴,二三十年。”
她没有立刻戴上。站了一会儿,她把维修单折成四折,和表一起放进包里。
下午两点,施工队开始钻路。店门口的地面轻轻震。陈师傅把几块手表盖上防尘罩,又从最下层柜子里拿出一块女表。表带断了,表面有细小裂纹。
“我爱人的。”他说。
表背刻着:愿你时间充足。
“这块为什么不修?”
“没有坏。”
他说完把它放回去,顺手关上柜门。
陈师傅的抽屉里有一本到处沾着机油的账本。早些年他记得很细:来客姓名、表的品牌、故障、收款日期。后来电子表越来越多,账本上开始出现“换电池”“换表带”“找不到型号”。他翻到一页,指着一个名字说,这是隔壁补裤脚的老王,来过十七次;又翻到另一页,说这个人每年春节前都来给全家四块表校时。
“现在他儿子在国外,”陈师傅说,“去年只寄来一只表,让我换电池。人不回来,表回来。”
说话间,修锁铺的老板探头进来借螺丝刀。陈师傅没问用途,直接从“国内”那盒里挑了一把。老板还回来时带了两个橘子,放在风扇旁边。陈师傅没吃,只说:“明天再拿。”
下午三点多,一个老太太把塑料袋放到柜台上。袋里是一只儿童表,表带上印着褪色的卡通熊。她说孙女下周生日,表是孩子母亲小时候戴的,想看看还能不能亮。陈师傅看了半分钟,说表盘进水太久,芯子没法救。他没有马上把表推回去,而是拿棉签擦掉表镜里的水雾,又把表带洗干净。
老太太问多少钱。
“不用。”
“这也算修?”
“算收拾。”
老太太把表带回袋子里,说回家再买一块新的。她出门时,陈师傅低头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:小熊,进水。
旧街明年要拆。陈师傅的儿子已经看过几次房,想让他搬去有电梯的小区。陈师傅没说去,也没说不去。他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螺丝盒:“这些先得分完。”
快到傍晚,上午那位女顾客来取表。陈师傅把表放在一张干净纸巾上,又交代她三个月别碰热水。她付了钱,走出门,走了几步又回来。
“师傅,”她说,“它以后还会走快吗?”
陈师傅正在收工具。他想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再来。”
女人笑了。她这次没有再问别的。
门外有人喊修锁。施工队停了,街上忽然安静下来。陈师傅把台灯关掉一盏,留下另一盏照着工作台。刚修好的表放在绒布上,秒针绕过十二点,还在往前走。